说到治印,卓继辉有一段有趣的机缘。那还是1986年,他时年20岁,正在上大学。他的一幅书法作品被推荐入选福建省第二届大学生书法巡展,但落款时才发现自己没有印章,仓促间只得向指导老师借了一枚闲章盖上充数。
由是,享有一枚属于自己的典雅印章,成了卓继辉的盼想。他上街买来石章、刻刀和印谱,开始尝试着学习刻章。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,人生中的一次偶然,竟然成就了一段持续三十多年不移的金石缘。
大学毕业后,卓继辉被分配到长乐梅花镇当一名老师。他常常利用节假日坐长途车到福州,一下车便直奔五四路文史书店,选购毛笔、字帖和印谱。此后,工作几度变动,但初心不改,三十多年来,无论寒暑晨昏,只要寻得一点空闲,他就端坐案前,凝神抚石,刀耕不止。
福州是寿山石的故乡,质软温润的寿山石是雕刻印章的绝佳材料。这得天独厚的条件,哺育了一代印人,出现了如陈子奋、周哲文这样的篆刻名家以及当今印坛翘楚石开,他们深湛的印艺也让卓继辉向往不已。
卓继辉自幼习书法,从唐楷入手,曾临帖颜真卿,后学米芾行书。为学草书,也曾临帖过孙过庭的《书谱》和怀素的《自叙帖》。这些书法根底,对他日后奏刀勒石,大有裨益。
篆刻是我国独特的传统艺术,它集书法、章法和刀法于一身,既是表现艺术,也是造型艺术。应该赞美我们的汉字,正是由于汉字那特殊的形式美和线条美,才可能产生我国的书法和篆刻艺术。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线条是印章的灵魂。一组组绝妙的线条如同音乐旋律、舞蹈和浮雕一样,在一个有限的小天地里表现出种种意趣和气象。
2003年东海岸印社成立,是卓继辉篆刻生涯里的一件大事。印社聚集了一群痴迷于中国印的志同道合的年轻人,张钧、庄正华、朱文湘、陈金光、倪可风……一个个才华横溢。印社的成立甚至吸引了已经名声震响的石开先生加盟。作为发起者,卓继辉为此倾注了大量心力,因而被大家公推为社长。印社成立的同时,还编辑了社刊《东海岸印丛》。昔日的伙伴倪可风曾这样描述过:“他(卓继辉)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东海岸印社的创办过程,并担任社长一职。此后在福建印坛刮起了一阵东海岸之风……他为人处世十分严谨,甚至有时还稍嫌刻板。奇怪的是,他的作品却处处流淌着自由散淡的风情,有时还透出丝丝稚子般的顽皮和无邪……一个在公务之外懂得风雅之人,是自由的,可爱的,也是可敬的。”
这一段印友结社虽然时间不长,但他们在印艺上砥砺切磋、互相勉励的往事,已然深深镌刻在卓继辉的心田里,挥之不去。
卓继辉学印坚持临刻,举凡吴让之、吴昌硕、徐三庚、陈巨来等诸位金石大家的作品,他都反复揣摩,还临摹《散氏盘》铭文、《峄山碑》碑文,临刻秦汉画像石,从章法、刀势探其深趣。“规矩方圆”是篆刻艺术的本体规范,“工稳”与“无疵”自然就成了传统印艺的终极目标,而“雅”则是印人对艺术境界的一种纯美追求。在追求工稳秀润的同时,更需深入探究刀味的沉着含蓄。“汉印妙处,不在斑驳,而在浑厚。” 由此得知工易刻板,雅或纤弱,这也是古来印家所忌。于是他纵览古今印谱,反复揣摩,悉心钻研,在创作上能多头取法,并渐成一家气象。
其朱文印,注重布局和线条美,有节奏感和书写味。而白文印则更富笔墨情和刀法趣。刀法朴拙浑厚,笔势俯仰揖合,或粗朴,或细劲,或润洁,或苍莽,于虚实、动静、奇正之中,见巧思变化。卓继辉尤喜以诗文佳句入印,印文内容向艺术趣味拓展。如朱文印“抗心希古”,线条明快匀净,笔意流畅生动。语出三国魏嵇康的《忧愤》诗,意思就是要以古代贤者为榜样,做到心志高尚。这自然是为人为艺的道理。白文印“大音稀声”,结体饱满,典雅圆润,浑朴醇丽。语出老子《道德经》,是说最大最美的声音乃是无声,其实也是人生和艺术的最高境界。白文印“时得一二遗八九”,语出宋苏轼《石鼓歌》。石章构思精巧,或盘曲或舒展的线条,牵动着人的丝丝思绪,似在诉说人生得失的况味。再如白文印“试问西湖杨柳,东风外几丝碧”,出自宋高观国吟咏杭州西湖的词句。这方闲章,印面布白疏密得当,结体方中出圆,朴拙中透出闲逸,情趣横生,很好地诠释了词意。如此,诗由印入,印从诗出,观之赏心悦目。
当刀尖在石章间游走,那由规整或灵动的线条组成的汉字在他的眼里,却都是一个个鲜活跳脱的生命舞者。他屏声息气,捕捉住她们闪动变幻的身影,融入自己的情感,而后汇进刀口。于是一根根优美的线条,舞动成一个个有情感、有呼吸、有灵魂的小精灵。他甚至听得见她们在诉说,在歌唱,在叹息。一印既成,透过那方寸之间变化万千的点线刻画,他仿佛进入只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,一时物我两忘。这是他一天中最快意的时光,一切忙碌、烦忧,尽皆消散。
一枚石章,虚实曲直、进退得失,于有限空间中藏无限心情,于有形规范中展无形天地。方寸之间,变化万千。有时灵光乍现,多为勤作偶得。
文中情,刀下趣,章间意,其石可耕乎?

